围场县公所里,烛火摇曳,映得长谷川那件洗得发白的暗纹和服领口泛着旧光。
长谷川指尖捏着松野的电报,指节不自觉收紧,指腹将纸边揉出几道褶皱,嘴角却挂着一抹极淡的、带着冷意的笑。
“我听说矢村在黑山嘴设卡了?”
他抬眼看向垂首立在对面的参谋,声音平稳,却让烛火似是抖了一下。
参谋躬身应道:“是,中佐大人。
据矢村少佐麾下士兵称要排查匪患,需对运输队逐车检查,松野少佐之前所派车队也是担心延误交接,急电请示处置办法。”
听参谋说完,长谷川缓缓松开电报,抬手摩挲着佩刀。
“排查匪患?”
他嗤笑出声,眼角眉梢都带着讥诮,“他矢村眼里,除了军功和枪炮,还认得什么?不过是瞧我不顺眼,想拿我的事立威罢了。”
长谷川起身踱了两步,木屐敲在青砖地上,声响沉闷。
走到窗边,他并未开窗,只是盯着窗纸上晃动的树影,手指无意识地叩着窗棂:“他以为我是靠着坂本少将的名头混饭吃,便可以随意拿捏?”
语气里的憋屈,随着叩击的节奏一点点泄出。
“中佐,矢村少佐的人素来强硬,松野副官怕是……”
参谋话未说完,便被长谷川打断。
“怕什么?”
长谷川猛地转身,烛火照在他脸上,眸色沉得像深潭,“你立刻给松野发电。”
他抬起手,食指重重点了点桌面,“让他把三谷大人的密令亮出来,一字一句告诉矢村——这是军部特批的‘战略物资’,耽误行程,他担得起责任?”
说这话时,长谷川胸膛微微起伏,双手背在身后,刻意挺直了背脊,哪怕和服的褶皱暴露了内里的窘迫,也不肯失了半分贵族的姿态。
参谋迟疑道:“可矢村少佐向来不把旁系命令放在眼里,万一他……”
“谅他也不敢。”
长谷川斩钉截铁,指尖指向桌角那枚氧化发黑的黄铜家族纹章,“坂本少将还需要我盯着‘青峦计划’,他矢村再狂,也不敢公然违逆少将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放缓些许,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让松野多陪些好话,不必与他硬碰硬——面子给他,木头给我护住,这才是要紧事。”
“是。”
参谋躬身应下,正欲转身,又被长谷川叫住。
“等等。”
长谷川走到桌前,拿起笔,快速在一张纸上写下几行字,递过去时,指尖微微发颤。
“再给三谷大人也去电,让他在坝下据点多备二十人。
若矢村真敢刁难,让三谷带人接应。”
长谷川盯着参谋的眼睛,一字一顿,“告诉三谷大人,木头到不了他手里,咱们谁都没好果子吃——这是坂本少将的意思,也是我的底线。”
参谋接过纸条,见长谷川的指腹沾了点墨汁,却浑然不觉,只是死死攥着笔杆,指节泛白。
“还有。”
长谷川补充道,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,“让松野每两个时辰报一次平安,任何风吹草动,立刻禀报。”
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军装的袖口滑落,露出腕上一道浅浅的旧疤——这是以前点的事了。
参谋应声退去,书房里只剩长谷川一人。
长谷川走到烛台前,拿起剪刀,小心翼翼地剪去燃焦的灯芯,火苗猛地一跳,照亮了他眼底的孤注一掷。
再次拿起松野的电报,又看了一遍,嘴唇无声地翕动着,像是在默念什么,末了,将电报紧紧攥在手心,贴在胸口。
木屐声再次响起,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,每一步都走得极沉,像是在丈量自己的前途——这趟木头生意,是他在坂本派系里站稳脚跟的最后机会。
输了,便只能重回人人耻笑的落魄境地,永远被像矢村之流踩在脚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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